陈忠实-白鹿原背后的六年孤注一掷
如果只许推荐一部中国当代长篇小说,很多读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《白鹿原》。而这部小说的作者陈忠实,在它问世后几乎再没有出版过长篇作品——这不是江郎才尽,而是一种近乎自毁式的投入:用六年时间打磨一部书,耗尽大半生的乡村记忆与精神储备,然后说自己“可以垫棺作枕了”。对于想要真正理解陈忠实的人来说,最直接的靠前步就是去读《白鹿原》的原著,而不是只看影视改编。但在这之前,有必要先了解这本书背后那位沉默的关中老汉,以及他写作时那种让人心颤的专注。
陈忠实的创作轨迹并不是一个顺遂的上升曲线。在四十岁之前,他已经是陕西省作协的专业作家,发表过不少中短篇,但自己心里清楚,那些作品离“真正的小说”还有距离。最让他焦虑的是,同时代的作家们已经拿出了各自的分量之作,而他还缺一部能立得住的长篇。1985年,他做了一个让周围人意外的决定:离开西安,搬回老家灞桥区的白鹿原上,住进一间老旧的祖屋,开始为一部计划中的“家族秘史”做田野调查。那两年里,他骑着自行车跑遍了蓝田、长安、高陵等县的档案馆和村庄,借阅了数十部县志,用蘸水笔逐页抄录那些关于人口、赋税、匪患、族规的原始记载。有一次为了核实一个民国初年的地契格式,他专门找到一位九十多岁的老账房先生,听对方口述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到了1988年清明节后,陈忠实正式开始动笔。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:每天必须写满三千字,哪怕写得痛苦也要硬写,第二天再回炉修改。写作环境极其简陋,一间平房,一张三条腿的书桌,垫了块砖头才能放平。夏天酷热,他就光着膀子趴在桌上,汗水滴在稿纸上洇出一团团的黄渍;冬天冷到墨水瓶结冰,他裹着棉大衣,把煤炉烧得通红,还是冻得手指僵硬。最折磨人的不是环境,而是内心。写到一半时,他对这部作品的前途完全没有把握,担心它太粗野、太厚重,可能根本出版不了。他把一部分初稿拿给几个信任的朋友看,对方沉默不语,他心跳加速,以为要“砸锅”了。但最终他选择相信自己对关中乡土的理解——那些族规家训、农谚骂语、祠堂里的牌位和麦田里的收割,不是编出来的,是他在那片土地上长出来的筋骨。
1992年腊月,陈忠实写完了最后一个字。当他把五十万字的稿子装进一个旧布包里,骑着自行车送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手中时,他的体重比六年前掉了十多斤,头发白了一半,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落下了根。据说那位编辑读完初稿后连夜打来电话,只说了一句:“老陈,你弄成了。”随后《白鹿原》在《当代》杂志上连载,1993年出单行本,瞬间引发轰动,但也伴随着争议。书里关于人性、欲望和历史的坦率书写,在九十年代初的出版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。有评论称它是“一部具有民族灵魂的史诗”,也有批评认为它触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区域。陈忠实没有急着辩解,他继续住在白鹿原上,该种菜种菜,该下棋下棋,好像那本书的风浪跟他无关。
除了《白鹿原》,陈忠实其实还写过不少优秀的散文和短篇小说,比如《信任》《蓝袍先生》《青海高原一株柳》。这些作品同样值得花时间去读,尤其是《蓝袍先生》这部中篇,它被视为《白鹿原》的“前奏”——同样写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精神困境,语言更克制,却同样刺骨。如果你已经读过《白鹿原》,不妨再打开他的散文集《生命之雨》,看看他如何用轻快甚至有点土气的文字,写白鹿原上的春天、村口的碾盘、母亲做的油泼面。那些文字补充了小说里来不及展开的日常温暖。
陈忠实2006年当选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,但他一直以“农民作家”自居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再写一部长篇,他回答:“《白鹿原》已经把我这辈子对世界的看法写透了,再写就是重复自己。”这句话听起来像谦虚,实际上是一种严苛的自我要求——他用六年的孤独换来了一个完整的精神王国,然后再也不愿意去复制它。2016年4月29日,陈忠实因病在西安去世,享年73岁。在他的告别仪式上,成千上万的读者自发前来,手里捧着《白鹿原》的旧书,有人翻到扉页上那段著名的题记:“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。”这句话如今刻在他的墓碑上,也刻在了无数人对中国乡村与历史的理解之中。
如果你打算开始读陈忠实,最不损失的方式就是先找到一本《白鹿原》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(1993年初版或者2012年修订版都行),找个周末静下心来一口气读完前五十页。只要熬过开篇那股粗粝的黄土气息,你就会被白嘉轩、鹿子霖、田小娥这些人物的命运拽进去,再也放不下。那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关中,也是一个永远能被文字重现的中国。